2006年9月6日 星期三

閱讀筆記:筆記濁水溪

吳晟:筆記濁水溪。台北市:聯合文學,2002。



南投縣在2002以「文化造縣」的理念,推出「駐縣作家」的活動。吳晟即是2002年的駐縣作家,他以書寫濁水溪的概念,用一年的時間完成了這部作品。雖然是官方推動的活動,但是吳晟並沒有因此在書中對政府歌功頌德,也沒有盡書風花雪月。相反的,本書充滿了批判的味道,對吳晟親身探查的每一個地方,做描繪,書寫與批判。書背的簡介文字,描述的頗為中肯,可以參考:

        濁水溪,是台灣最長的河川,也是台灣最重要的動脈。作者出生在濁水溪流域,加上長期從事農田工作,對土地與河川有著濃厚的情感與依戀。本書為作者擔任第二屆南投縣駐縣作家完成的作品。在本書中,作者從濁水溪源頭─奇萊山北峰與合歡山東峰間的佐久間鞍部開始,沿著萬大、曲冰、萬豐、武界等部落,親身從事自然與人文的考察,一一詳加紀錄,對於這塊土地的種種面貌,不管是美好的或是醜陋的,均以其樸質的文筆,知性與感性交融的行文,進行描繪與批判,展現一貫對鄉土的熱情與用心。此一書寫,是一個文學家對關愛台灣最直接有力的行動。



對吳晟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國中國文課本裡,那一篇負荷。因為文章的緣故,對他的印象是慈藹的父親。也知道他是彰化縣溪州人,本名吳勝雄之類。到了高中,有溪州鄉的同學說他曾被吳晟教過,他描述吳是個:「有點囉嗦的老頭。」至此我的印象停留。因為同是彰化人,讓我對他特別有印象,但卻不曾認真找尋他的作品。今年的228,在朋友的網誌上看見吳晟的詩作:經常有人向我宣揚(引用自茶碗蒸的自言自語)。讓我首次發現吳晟的批判面。



關於廬山



近來無意間看到這本書。住在中部,對吳晟所寫的許多地方,不算陌生。但在這麼多次的造訪中,卻沒有看到吳晟看到的,或者看到了,但是顯然太不用心。以廬山為例,我曾簡短的批評廬山溫泉沒有好好規劃,整個溪谷都是溫泉的管線,非常醜陋;又批評廬山曾是泰雅族人英雄莫那魯道的居住地(附近),但環顧整個廬山溫泉,我怎麼也看不出有一點泰雅風情,也不能找到霧社事件的一點蛛絲馬跡。而同樣的觀點,在吳晟的文章裡有著更深刻、更細膩講究的描述:

商家為了供應消耗量極大的水,必須不停探勘水源頭,不斷開挖。日據時代開發的地熱井,位在塔羅灣溪繞個迴旋進入濁水溪的匯流處,到目前已經瀕臨枯乾,新開挖的溫泉源頭就在廬山吊橋旁邊,用混擬土圈圍起來。行走在廬山溫泉商區,可以看見成排的地熱井冒著白煙,立在濁水溪畔的水泥堤防邊。

    在廬山,水資源的使用,有沒有明確的規範?誰人有權任意開挖地下水?據說這裏的住戶是各搶各的「水權」,往山上到處尋找泉水源頭,往谷地鑽深井探地熱,各家自己搭設管線引水回家,供應觀光客消耗。

    這個著名觀光聖地的山壁,幾乎被雜亂交錯的管線佔據。大小不一的引水管,好像塗鴉在山巒上的粗糙字跡,嚴重塗污了這原本美麗的崖壁,這是大規模搶「水」行動的證據。

    廬山溫泉區在行政上稱為「精英村」,這裡的土地原本屬於原住民保留地。溫泉的蓬勃商機吸引漢人覬覦,沒有「地權交易」概念的原住民,多年來把土地使用權,零零碎碎出售、出租,此地已經成為漢人匯集的凌亂商圈了。從前粗率搭建起來的老舊商家,逐漸沒落,新的觀光飯店未經整體規劃就各自佔地興建。新舊交雜、大小不一的商家建物,相互堆疊、雍塞排列,佔滿整個濁水溪沿岸。

    不斷擴建的商區,一直往濁水溪河岸擠,逼得河道不得不縮減再縮減。從高聳的能高山、和馬海僕山來的溪水,在廬山溫泉區交會,水流湍急、水聲隆隆日夜不停歇。快速奔流的河水被播擠在狹窄的水泥堤防中,缺乏緩衝的溪腹,經常有潰堤的危機。儘管河道兩旁擺滿了像「粽子」一樣的水泥消波塊,仍然經常崩裂,幾乎年年都需要動工修復補強。

    零碎而重複的修補工程,這裡凹一坑,那裡凸一塊,堤防變的像一隻醜陋的灰色怪龍。商家的廢棄水、甚至廚餘,都交由濁水溪去承擔。旅遊人享受過溫泉浴之後,爬著水泥階梯走上飲食商街時,不知有沒有聞到,順著階梯旁的水稻往下流入河谷的汙水,正散發著濃濃的臭味?這不該是我們夢想中的濁水溪河域阿?



從前有人問我,中部去哪玩好,有時候我推薦他們,爬完合歡山,到廬山溫泉去泡泡澡。其實我在廬山沒有泡過什麼滿意的溫泉,第一是錢花的不夠,沒能進入高級的飯店裡;第二我一點也不喜歡把溫泉搞的跟游泳池,戲水池一樣,還有各式各樣的SPA水療。小朋友在裡面高聲嬉笑,水柱衝擊的迴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,吵鬧的令人無法靜下心;所有的人穿著泳衣,帶著洗不乾淨的化學清潔劑殘餘,泡著一點也不熱的溫水,甚至還有綠色、紅色,各式各樣的藥澡。這真的是泡溫泉嗎?真的享受嗎?



那為什麼你還推薦別人去泡溫泉呢?大體上不過是有名。各地有名的美食雖不見得美,但排隊吃到了才不會顯得落伍。不過為了不落伍,台灣的山林已經被破壞的慘不忍睹。我站在橋上時懂得批評水泥怪物盤據的溪谷,卻沒想到自己也是元兇之ㄧ,真是慚愧阿!以後,除非情形改善,不然我去廬山再也不泡溫泉了。(倒是很想再去找尋莫那魯道的腳印)



關於日月潭

日月潭也是我們常去的風景區。和瑄瑜去的話,一定會去「德化社」買豬肉乾和蘋果醋。雖然「德化社」早改名為伊達邵部,但就像小叮噹正名為多啦A夢一樣,我不太理會這種事,仍固執的稱之為小叮噹。只是我從來沒有深思「德化社」的命名是一個大中華霸權文化下的產物。漢人究竟要感化邵族什麼??撒古流曾在一步紀錄片裡談到,年輕的時候,國民政府為了「感化」原住民,鼓勵部落的年輕人,把家裡的木雕、門楣、甚至祖先柱破壞,焚燬,以此拋棄「落後的傳統」,邁向「現代化」。許多珍貴的文化資產就此喪失,這是政府「感化」的方式,粗糙,野蠻,愚蠢。1930年代,高壓統治台灣的日本人,尚有人類學者大聲疾呼保存「人類學研究的天堂」,而30年過後,竟然還有這麼無知的政策被推動。



對原住民的種種壓迫以外,專制威權也壓迫著一般老百姓。甚至威權政治瓦解以後,專制的思想還殘留在人心,不能改變。在政治上的威權灰飛湮滅後,取而代之的是高不可攀的財團。他們以令人難以負擔的富麗堂皇、戒備森嚴的保全,把掌權者與非掌權者的界線,以水泥高牆砌在這片邵族的故土。吳晟寫道:

為了「偉人」三不五時蒞臨小住,整個涵碧半島長年以來全面戒嚴。從水社碼頭進入半島的入口處,目前還有一處留有石刻「荷梅」兩字的廣場,就是當年蔣氏專屬侍衛的憲兵團住在地,尋常百姓不得逾越雷池一步。...
...九二一大地震。行政院經建會通過融資低利率貸款給這家建設公司,協助興建「超」五星級觀光大飯店,耗資十八億元。延用「涵碧樓」之名,又名「the Lalu」。
    二00二年春天,涵碧樓大飯店落成開幕,台灣政商界無數名流權貴,不分藍、綠、橘等黨派,都群聚涵碧半島,場面熱絡。陳總統親臨主持大飯店的開幕典禮。
    總統推崇:日月潭是台灣美景的首選之地,新「涵碧樓」的完工、營業,將帶動國人邁向更精緻、深度的旅遊新世代。
    開幕式上總統還說:日月潭為九二一地震災區,新涵碧樓的興建,是九二一之後,政府輔導第一宗最大規模的民間投資案,由行政院開發基金提供低利融資貸款,證明政府的政策已經獲得企業界認同。
    新涵碧樓犯典建設案究竟以什麼「理由」可以獲得行政院災後重建經費的補助,恐怕不是我們這種商場外圍人所能理解的了。可是,如果九二一重建經費,讓財團享有融資,卻未能落實受災戶的「再生」機會,這種事實,對於至今生活仍現在困厄中的災民,不知如何做交代?




(按:不知道大家對邵族安置社區有沒有印象?財團與政府不僅沒有能幫助邵族,反而加深了他們的困境。有興趣請往這裡來:邵網站。)



...最特別的是這個飯店還在「戒嚴」當中。依然高不可攀,只是過去的「政治威權」現在是被「金錢威權」取代了。飯店氣氛,刻意仿效早年蔣家人「獨佔」整個半島的「森嚴神秘」,雇用私家警衛,攔截「閒雜人等」不得靠近,以凸顯新飯店的「不平凡」。...

...開幕當天,涵碧樓飯店集團打造了兩艘據說與當年「蔣公」所搭乘的遊艇相仿的手划舢舨船,更邀請當年為「蔣公」搖槳的老船夫,把船槳傳承給年輕輩船夫,為台灣社會的「新總統」搖槳,仿效「蔣公」遊湖。阿扁總統與建設公司董事長並肩乘坐「總統船」,阿扁總統還高喊:「世紀首航,快樂出帆」。...封建陰影,沈重暗晦,依然籠罩著台灣社會;即使歷經民主運動試煉,靠民主選舉當上台灣人總統的陳水扁,在財團經營人的「精心」策劃下,還是不自覺的學著「蔣公」模式,作「接班人」狀,還喊著什麼「世紀首航」口號。真不知道他「自主自省」的民主立場在哪裡?



除了批評以外



這些是吳晟的濁水溪筆記中,批判的一部份。還有很多精彩的深刻的批判,希望引發了各位的興趣。除了批判以外,作為一個詩人、作家、農夫,對大自然當然還是敏感的,浪漫的。同樣在日月潭的篇幅裡,描寫漫遊幾個步道的文字,使人想要馬上動身前往。這是一本有對自然嘆詠,對人文、歷史探索,對現實有所批判的筆記本。南投縣駐縣作家的活動,不知主辦者的期待是否如此?但是我們讚美文學、文人的獨立性。



一定要大推特推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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