色戒：最單純的人最危險

王佳芝雖然是大一學生，在一群人裡卻流露出老練氣息。要是沒遇上話劇社的人，恐怕現在仍在香港好好呆著，或許也苦盡甘來去了英國。



民族主義是強力春藥。戰爭時給中國百姓來一帖，青年們便血脈沸騰。鄺裕民一夥人服了藥卻無處發洩，異想天開的計畫，為中華民族幹一個轟轟烈烈的大事，用漢奸以為唾棄的方法謀取漢奸的性命。話劇社的大學生在鄺裕民一番鼓吹下，全都慷慨激昂的加入了。王佳芝，帶著跟朋友一起的心願，和對鄺裕民的一絲好感，也加入了這個刺殺計畫。或許她心底也有那麼一點兒愛國心，但絕稱不上熱情。所有的人慷慨激昂，王佳芝只是微笑看著他們。像是在社會工作兩三年，成熟的大姊姊，同情憐憫地看著一群單純天真的大學生。只是她萬萬沒料到，去憐憫這樣一個單純的弟弟，就此改變了自己的命運。



刺殺計畫粗糙的展開，主角卻便成了王佳芝。易先生，身為漢奸，卻是溫柔體貼，長相斯文，總是忙於公務，神祕帶點憂鬱。迷人，迷人。本不討厭漢奸，不誓死效忠中華民族的王佳芝，開始期待與易先生約會了。為了讓戲繼續演下去，王佳芝必須練習男女之事。成熟的大姊姊落落大方，大學生們仍不知人事，鄺裕民心裡愛著王佳芝，卻為了免瓜田李下之嫌，硬派了梁潤生，說是嫖過妓。這等理由看在王佳芝心裡，不免對鄺裕民失望。



不料一通電話，澆醒了話劇社天真的學生的美夢。易先生回大陸去。不速之客前來，卻變成了眾人洩恨的對象。只有清醒的王佳芝，這時發現，單純的人也是危險的人，逃離了現場。





三年後...





三年後王佳芝在一個平凡的生活裡過日。命運的捉弄卻讓她又碰上的天真的大學生。儘管已經不是大學生，但大學生的天真與危險，仍保持著。鄺裕民又找上了王佳芝，要她完成還沒完成的任務：刺殺漢奸易先生。單純的人再度把王佳芝的命運推向悲劇的深淵。不天真的王佳芝芝所以答應，或許在心裡她想要見見那易先生，三年的醞釀讓她竟有些思念。原本的假身分麥太太繼續被採用，王佳芝去了易先生的家，若無其事的跟婆婆媽媽打麻將。三年後重新聽聞王佳芝的聲音，易先生心頭一震。總是將自己隱藏於公務之中，卻忍不住要走進王佳芝的房間。兩人被隱瞞的舊火從此蔓延。



王佳芝的時間開始快轉。原本60年的生命，要在30年裡用盡。沒有易先生相陪的日子，就不算日子，不須記載。王佳芝背地裡要刺殺易先生，但她早已放棄；易先生也卸下他賴以為生的心防，破了例投入感情。兩個人越要害怕越要矛盾，感情就越顯激烈。







但單純的人還在背後用單純的天真逼迫他人走向絕路。鄺裕民的存在，不斷提醒王佳芝，這是一個暗殺計畫。





關於漢奸。

我們從小就被教導，漢奸背叛了中華民族，勾結日本人壓榨中國人，是民族罪人，死不足惜。

如果，我生在那個時代，家境還不錯，被送到日本當小留學生，讀到了大學回來。我大概對日本帝國的強盛與文明有相當程度的欽羨。如果日本人告訴我，你們中國人自己管自己，我們來組成大東亞共榮圈，把亞洲人的地位提升到跟西方列強一樣。我想我有可能心動。所以我可能會當漢奸。我不能想到的是，這樣的想法，在日後留下的印象，都是死不足惜，民族罪人的罵名。



曾經宣稱，要是台灣給日本殖民，不曾光復，也好。這樣的說法的人，在特殊情境下，也可能成為漢奸；希望台灣成為美國第51州的人亦同。事實上，用正統中華民族之名打擊政治對手，箝制人民思想，正是抗戰時代，重慶政府最擅長的一套。往後數十年裡，重慶政府轉進台北，也用類似的罪名，壓制了政治異議人士。



所以我們都是漢奸。在那樣的時代，與重慶政府互相施行骯髒的手段，互相對諜然後傷害無辜百姓，都是我們可能會做的。所以我們也會良心不安，壓力沈重。不能相信任何人，將我們逼入瘋狂之境。這是我們都可能這麼做的事。除非我們可以成為單純的人，深信正統中華民族，凡舉同胞不能信仰民族者，均可犧牲，均可殺之。











故事的結局只是諜報工作造成的偶然。

王佳芝早已愛上易先生，根本無法看他被殺，只好愧疚的要他快逃。



易先生重拾心防，下令殺了王佳芝。現實是建構在虛無之上，人臉、肉體、旅館、歌聲、旗袍，都是色相。色相轉眼即可飛灰煙滅。色、易戒。虛無之中抓到一瞬，那是虛幻，卻是真實。色相雖已消滅，內心卻是真實的針扎。情、難防。